音容宛在   慈爱犹存

——怀念我的母亲

2007年5月27日，妈妈去世整整四十九天。民间的说法是四十九天之后，去的人就不再还阳，就永远离开阳间了。四十九天里，我梦见妈妈好几次，但是梦里都知道妈妈身患重病或已离世。我多想再见到以往健健康康的妈妈，跟她在一起说说笑笑啊，可是，再也不能够了。妈妈离去后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纪念她，却总是想开口又语塞，提起笔又放下，千言万语道不尽亲恩，满腹相思诉不尽哀愁。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妈妈会永远离开自己，总以为妈妈会伴我一生，直到自己四五十岁，五六十岁了，还依然能够把头扎进妈妈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叫一声“妈妈”。不曾料到，父母双全，身体健康，这样一个普通平凡的愿望在07年蓦地成了一份奢望。

得知妈妈的病情是在07年初，一个冬日的午后，那一天，阳光灿烂，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无数平凡日子中的一天，然而于我，那是噩梦的开始，从那天起，生活仿佛没有了阳光。得知噩耗的那一刻，我号啕大哭，不愿、不肯也无法接受妈妈身患绝症的事实。07年的春天，感受不到一丝春的气息，像是阴冷冬季的延续。以往过春节，妈妈总是忙前忙后，事无巨细都是妈妈一手张罗。大年三十一大早，妈妈准会去市场买回葱、蒜、芹菜，她说这代表着“聪明、会算、勤快”；年夜饭总是妈妈掌勺，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侃山吹海。姐姐和我出嫁后，这种温馨的场面就转为年初二回娘家的聚餐。因为从小离家读书的缘故，我总是无限渴望回家，那里，有我的至爱双亲，有妈妈炮制的美味佳肴，更重要的是在妈妈身边自己感受到的那份幸福与安宁。然而，07年的春节再也看不到妈妈忙碌的身影了。为了方便照顾，父母搬到哥嫂家住，他们住了十年的老房子一下子就空空荡荡没了生气，我回到老房子拿东西，一进门就掉下泪来：妈妈的太极剑还挂在客厅的墙上，书房里还摆着宣纸和砚台，厨房里冷锅冷灶，原本洁净整洁的茶几布满灰尘……我不敢在父母的老房子久留，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都让我心碎。

妈妈从发现病情到离开人世，只有76天，她是那样一个友善、真诚、坚强、正直并且热爱生活的人，然而老天只给了她65年的光阴。妈妈在六个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幺，命运并没有因为她最小而对她额外眷顾。她文化程度最高，吃的苦最多，日子过得最艰难。妈妈27岁随爸爸下放到江西兴国，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困苦的五年：插秧种田，上山采药，外出搭车要走八里山路，穿的是用买来的土布亲手缝制的衣服，住的是在水田里搭建的石头房子，桌子、凳子、床腿都要用砖头撑起，不然泡在水里会烂掉，晚上睡觉时能听见床下流水的声音。72年，爸爸患肺结核住院，哥哥姐姐相继出水痘、麻疹，身高一米六的妈妈一人照顾三个，瘦得不到八十斤，真正是形销骨立。然而就在那样艰难困顿的环境下，妈妈也没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甚至没有对条件比她好的远在广东的哥哥姐姐吭过一声，向他们求助。她对爸爸不离不弃，尽心尽力照顾家庭，她的坚毅与隐忍直到今天还让爸爸谈起就落泪。妈妈住院时，爸爸曾流着泪对我们说，“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喊你们的妈妈是叫妈妈、姐姐，还是爱人、妹妹，渴了她递水给我，饿了她叫我吃饭，什么都是你妈妈操心。” 妈妈得知自己病情之后交代给哥哥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我走以后，好好照顾爸爸。”爸爸是妈妈这辈子最牵挂的人。妈妈生病后，爸爸寸步不离左右，甚至在妈妈住院期间爸爸也包了张病床一天24小时陪护，直到妈妈生命的终点。缘分让原本天南地北的父母走到一起，相濡以沫四十载，他们之间的深厚情感不是我们做儿女的所能替代的。

尽管历经坎坷，妈妈却是个心地宽厚善良，不计得失，知恩图报的人。这么多年，妈妈始终记挂着当年兴国的房东。她常常向我们提起，没有房东的帮助，那五年没法捱过来。2003年，在离开兴国县35年之后，她和爸爸又重新踏上那片给予他们太多磨难和挫折的土地，专程去寻找当年的老房东。在了解房东已经丧失劳动力，生活依然困窘之后，妈妈留下钱，回来后又整理了一大包衣服寄去。此后的几年间，她每年都会寄钱寄物。当地的百姓得知后，对父母发自内心地赞叹：“你们真是有良心啊！”

1973年，父母从兴国县返回江西省林科所，两人加起来每月90元的工资除了养活一家五口，还要赡养远在河北的爷爷奶奶。妈妈精打细算，勤俭持家，自己养鸡种菜，织毛衣做棉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算生活不富裕，我们还时常能吃到妈妈烙的小甜饼，惊异于妈妈用一种原料变戏法似的烹制出三样菜，每逢过年有妈妈炸的兰花片、小饺子，做的芝麻糖、花生糖，还有妈妈用扯来的布亲手做的新衣裳……日子再怎么清贫，有了心灵手巧的妈妈，也觉着甜蜜幸福。我们三兄妹相继读高中后，因为要赶早六点的班车，妈妈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做早餐，一做就是六年。父母的工作单位在郊区，忙完了一周的工作，周日还要挤班车进城买菜，生活的极度不便同时为了儿女的前途着想，1990年，妈妈决定回到故乡广东，那年妈妈49岁，离开家乡整整31年。妈妈毕业于南京林业大学，从事林业科研将近30年，然而当地林业局认为妈妈年龄大，不肯接收，她只好进了检察院，年近半百的时候改行当了检察官。50岁的人从头学起，谈何容易，换了别人可能也就混混日子熬到退休算了，可是妈妈对待检察工作还是像当年搞林业科研一样，很认真很投入。在检察院工作的几年间，妈妈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从副科升至副处，55岁时在检察院领导的极力挽留下继续工作了两年，直至57岁正式退休。妈妈的工作能力有口皆碑，人缘极好，说起白姨，检察院从上到下都交口称赞。退休后，妈妈除了带孙子，有空就去江边打太极拳，后来又喜欢上了书画，报名参加了清远老年大学书画班。不管是打太极拳还是学书画，妈妈都经常买书买碟，自己用心研究、潜心揣摸，一招一式，一笔一画，她都做得像模像样，经常被视为典范，在老年大学里被同班同学称作“牡丹王”。哥哥家客厅正中央如今挂着妈妈的遗作《国色天香》，看到这幅画，就仿佛看到了妈妈。

妈妈给了我们生命，哺育我们成长，在儿女的眼中，妈妈是标准的贤妻良母。这么多年，她从未打骂过我们，连一句重话都没讲过。我是老小，17岁不到就离家读书，之后参加工作，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历历可数，然而妈妈给予我的爱，点点滴滴都印刻在记忆里：9岁那年我发高烧，妈妈带着我去单位医务室，半路上我走不动了，瘦弱的妈妈吃力地背上我，摇摇晃晃地往医务室奔；19岁那年我大学暑假回家，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袋左三层右三层包着的硕大的雪梨，这梨是妈妈出差到山东买的特产，味道很好，妈妈特地为我留下一个，放在冰箱里保存了足足三个星期；29岁那年我与同事去四川旅游，某日清早7点爸爸就打我手机，他说前一晚听新闻，一旅游大巴在去四川黄龙景区的路上翻车坠下山谷，妈妈听后一晚上没睡好觉，凌晨五点打我手机又关机，又不知道我四川同学的电话，急得坐在床头直念叨；2006年，我请父母帮我带孩子，妈妈二话没说就赶过来，其时她身体已经不好，为了不影响我工作，所有的痛她都忍着，一声不吭。未料到从珠海回去后仅仅十天，就查出患了绝症……在我们身上，妈妈倾注了她全部的爱，但是，她从不娇惯我们，也不溺爱我们，她用自己的言行教导我们为人处世，教育我们勇敢坚强。记得90年我刚随父母从江西迁到广东，暂住在姨妈家，一大早要骑自行车上学。我从未在市区踩过单车，而且要踩15分钟才能到学校，心虚得发毛。站在小区门口，我为难地说：“妈妈，我好怕。”妈妈没有让步，只是用责怪的口吻对我说：“有什么好怕的，看好车，往前骑就是了。”2006年，跟父母说了自己打算出国的意图后，爸爸来了封长信，满纸的不舍，而妈妈只是说：“勇敢地去闯吧。”妈妈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情感，印象中几乎没见过妈妈流泪，唯一的一次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那是第一次看见妈妈哭。其实我知道，我踩单车上学，妈妈比谁都担心；我离家千里之外求学，妈妈比谁都牵挂；我远渡重洋，妈妈比谁都不舍，但她不说，她把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深深藏在心底，她只是向女儿露出关怀和赞赏的微笑，送上祝福和鼓励的话语，她只是默默地打点行装，送我远行。她是母亲，她知道儿女长大后需要自由、搏击和翱翔。妈妈曾说三个儿女是她的无价之宝，我们取得的每一点成绩妈妈都记在心里，以我们为荣，以我们为傲。我也知道，只有闯出自己的一片天空，才能告慰妈妈的在天之灵。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以前读只觉得伤感，现在则是凄凉。常常在听到《世上只有妈妈好》时泪流满面，在给女儿唱《鲁冰花》时哽噎难言。什么人会始终牵挂你，始终思念你，始终爱着你，没有条件，没有原则，不会后悔，不会放弃，不讲代价，不求回报……只有妈妈。总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机会跟妈妈学烧几样拿手菜，还有机会跟妈妈学打几招太极拳，还有机会跟妈妈学写字画画，还有机会陪妈妈去一趟九寨沟，还有机会接妈妈到国外见见异国风光，还有机会为妈妈照许许多多的照片，还有机会抱着妈妈，告诉她：“妈妈，我爱您！”然而，命运是如此的残酷，妈妈走了，再也找不到依靠，自己像是浮萍，没有根基，辨不清方向。

2007年4月18日，妈妈去世第十天，我已回到珠海，开车行驶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收音机里传来李娜的《青藏高原》，泪水瞬间洒了满脸，心疼得像在抽搐。妈妈，我亲爱的妈妈再也看不到这倾泻的阳光，看不到这满城的绿色，听不到这悠扬的歌声，妈妈永远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能躺在妈妈怀里撒娇，再也不能挽着妈妈散步，再也不能为妈妈买衣服，再也不能在妈妈耳边说说心里话……妈妈，对不起，原谅我，原谅女儿的疏忽大意，原谅女儿的口不择言，原谅女儿的无能为力，原谅女儿所有所有的错……来生还做您的女儿，再不会任性耍脾气，再不要离您那么远工作，每天回来，跟您聊天，为您做饭，每年陪您和爸爸去旅游，守着您，爱着您……

我们兄妹三人为妈妈选的墓地俯视着一片开阔的湖面，白色的水鸟在湖水中嬉戏，远处群山环绕，树木苍翠，一片葱茏。祈望爱唱歌、爱画画、爱旅游的妈妈在这风景如画的净土安享人生的终点。墓碑上刻着爸爸定的碑文——音容宛在，慈爱犹存。妈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妈妈的笑容依稀就在眼前，65年匆匆一生，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相思与怀念……

妈妈名白晓琼，生于1941年12月16日，卒于2007年4月9日，阴历丁亥年二月二十二日，阳历是西方的复活节。先生说，妈妈一定在某个地方转世投胎，获得了新生。

谨以此文献给我至爱的妈妈。

愿妈妈安息。

告别

四月的春天

小草已然发芽

花儿已经怒放

小鸟已栖息在枝头 歌唱

一切都欣然地 携着迷蒙的春雨

饱含着绿色的生命

妈妈 看 这春天的圆舞曲

旋转着落在您的床前

为您拂去额头的皱纹 白发 和病容

给您带来心灵的安宁 圣歌 和微笑

妈妈 听 这早春的祈祷

此刻  且随春天欢唱

卸下您全部的负累 放下您所有的牵挂

迈开轻盈的脚步 跟上春风的舞蹈

莫回头  莫心伤

停留为了启程  相聚总要分离

白帆已过奈何桥

纵有千万里的路  平安相伴 祝福相随

骨肉情  永不忘

沥沥的春雨化为泪水

汇成河 向天边流淌

河里的小船  满载着爱与思念  轻轻倘佯

白云一朵 飘过

妈妈最后挥笔洒下的

彩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