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红线
赵卫英
我从母亲手中接过那条月老的红线。那条差点牵住母亲与他父亲的红线。
原来,纵使老来多健忘,惟独不会忘掉相思。
母亲的反对终于在无力的抗衡中宣告结束。在这场交锋中,甚至我没赢,她也没输。
我知道冥冥中早已注定。是缘分,什么该相守,什么该分离。母亲埋藏在心里的结终于解开。
她弯在冬日的阳光下,手里边还不停的挖着那些青楞的小萝卜头,半是回味半是追悼那消逝的爱情。
其实,在你告诉我说他爸的鼻子上有一颗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他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是碰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饥荒的年代。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当时我在林地里挖出一个地瓜,就在林地里烤起了红薯。不小心一小块被呛到气管里,一直让我咳嗽不止。后来只感觉背部脖子一阵痛,气管里的红薯又突的跑到口腔了。原来是他救了我。
后来的整个冬天我们都不再寒冷,不再寂寞。除了取笑他鼻子上难看的黑痣,我们还会常常坐在田埂上,遥望着公路尽头的城镇。我说出对那个开满夜来香的地方充满无限的向往。
有豺狼猛兽不怕?
不怕,怕什么呢?我们最怕的该是我们自己的心,那种用生命一直去执着的东西却得不到,该有多痛?
我知道我一直是流利的。他永远都只会笑笑。
南方的春天来了。那是一个潮湿得讨厌的季节。梅雨霏霏让人睡不塌实。
那天仍然在熟悉的林里,他终于吻了我。我的惊吓刺痛了他的心。我看见他的眉毛因此而扭拧成一片好看的风景。哀伤的眼神满是疑问。我,不能爱你吗?我的心突然就痛了起来,使劲的只懂摇头。我们不能这样,起码现在不行。我们不能一辈子呆在村里,我不想脸朝黄土背朝天,我死也要出去。你懂吗?我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呼叫起来。
你就这么想走出村里?比任何的都重要?他的声音一直因激动而颤抖。我肯定的一句回答,让他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一声没出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空洞的田垦嚎哭不停。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已经从当村支书的老舅那里知道生产队里已经定出了两个外派名额,支援工厂的大生产。他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是我的好朋友芳。她跟我一样焦灼的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好久了。如果不是她的后妈毒辣的要赶她出门,我一定会争取到底的。
还是经常不自觉的会转到那片林,只是木都砍了半截,只剩下一条条光秃秃的杆。像极了我光秃秃的爱情。
他说会在那边等我。然后我就这么一直守候着我有点单薄的爱情。
在那个夏季的尾巴上,我终于背起家乡的18年青春,坐上了汽车,向我向往的夜来香而去。或许是太忙了吧。当我站在他工厂宿舍的门口时仍然这么想。可是门开了。我的童话般守侯的爱情却要结束了。试问,我周车的疲惫怎敌满室的温馨?看着芳滚圆的肚子和他哀怨的眼神,让我如一只受伤的刺猬,张开全身的刺。“你们就是这么做我的好朋友?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们!”然后夺门而去,从此不再相见……
母亲又从回忆转到那一小片的青楞萝卜地里了。
原来他父亲鼻子上那颗很好笑的黑痣,是色难痣。我对母亲说。可是,他还是没跟芳一起。两岁起,他爸就当爹当妈的。他们分开了,在他两岁的时候。我偷偷的看了一下母亲,母亲却一直沉默不语。
我知道冬日的风大了。母亲比以前多了一些发呆的时间。萝卜地是她常去的地方。那天,我站在她身旁说,他父亲想跟你见个面。母亲幽幽的眼神望向远处,像在自言自语:该见个面了。
一切都没有太激动的场面。母亲是有备而来的,他爸倒是惊愕好长一段时间没缓过神来。看着看着,两人的两行浊泪就流了下来。一声对不起让四十年的所有恩恩怨怨都在顷刻间随泪而过!
我分明看见母亲的手上与他爸的手上都缠绕着一条细小的红线。只是这始终只能是两条红线,或许曾经在某一刻有过交叉点。现在这条红线却缠在了我和他的手中,希望能始终耀眼又刺目的永远牵在我俩的心上。
我是她的延续,上一代的延续。无论生命或是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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