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文化情结

                      陈冠雄

   我的家在湖南新化县西北端，是著名的民主革命宿舍家陈天华的故里。我的父亲在曾祖父那个房头的兄弟中排行第七，人称七哥，解放前读过几年私塾，看得懂一些民间故事书，例如《瓦岗寨》等，还有一些唐诗，经常唱读，背得滚瓜烂熟，也能哼几句花鼓戏腔。但是，他毕竟文化水平不高，在工作中特别是在学习农业科技方面深感文化不足的困难。他寄希望于下一代，好好读书，跳出“农门”，当干部，当教师，当作家，光宗耀祖，父母也风光。

每年春节前夕，父亲总要买最好的松香墨磨了，请最好的写手在家门口写一副对联，不写“迎春接福”“招财进宝”之类，总是写鼓励我们兄弟姐妹读书的对联，如“发愤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学海无涯勤是岸，书山有路志为梯”等等。每次，还要写上“儒林第”三个字，既是春联的横批，又是家院的名楣。这寄托着他的一种文化情结。

别人讥笑说：“七哥！你家没文化人，凭什么写‘儒林第’？”

父亲振振有词：“谁说没有？我家祖上出了个陈天华是大文豪！”

“陈天华与你家早出了五服！你家没有大学生，就不能乱写。”

“将来会有的。我就要写！你管不着。”

父亲嘴上这么说，心里更是这么想。家里再穷再苦，也要送我们读书。我们兄弟姐妹上学时，每当需要铅笔、作业本等学习用品，总是有求必应，但他要附加一个条件，考考我们学习得怎么样。我要买铅笔，他说：“一支铅笔两分钱，你要背两首课文中的古诗。”背得出，他才给我买。我要买作业本，他说：“一个作业本八分钱，你要背八条数学口诀我才给你买。”我当然不会让他失望，他也满足我的要求。

小学毕业后，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镇里的初中，三年后，我又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读高中时，我喜欢看文学书籍，我的语文老师时常推荐我看一些课外书，如《红旗谱》、《林海雪原》、《烈火金钢》等。我就到学校图书室去借。我最喜欢看的是章回小说《烈火金钢》，故事情节引人入胜，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语言通俗易懂，一看就被吸引上了。

学校的图书只能在学校看，不能带回家，快放寒假了，我还没有看完，也来不及仔细看，更来不及把好词好句抄下来。我想，要是我自己有这本书多好啊！不但可以反复看，欣赏该书的写作技巧，还可以作为学习写作的样本。

寒假的有一天，我在镇上新华书店里发现有《烈火金钢》卖，仅存一本，书价还不到两元钱。我就想把这本书买到手，可到哪里去要两元钱呢？两元钱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也不是轻易能得到的，因为一个劳动日只能分到八分钱。

正在这时，生产队里年终结算，我家分了十七元多。那天，父亲高高兴兴地领回了现金，我亲眼看到放在上衣口袋里。晚上睡觉时，我又亲眼看到父亲把上衣脱下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我想向父亲提出要两元钱买书，鼓起勇气说：“爹！我想……”又怕他不会给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想怎么？你有什么事？”父亲问道。

“我……不想什么，没事。”

“那就赶快睡吧！”

我睡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心想：只有一个办法，等父亲睡着了去偷。

父亲很快就睡着了，还均匀地打起了鼾声。我正起身准备去偷，父亲猛地翻转身，侧身睡着，正面对着我。我怀疑他发觉了我的“阴谋”，故意闭着眼睛，观察我的动静，就像佯装睡觉的猫，等待老鼠上钩。我害怕了，要是被父亲发现了怎么办呢？我只好又睡下来，可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今晚一定要拿到钱，明天就去买，不然的话，仅存一本的《烈火金钢》就会被别人买去了。这时，父亲的鼾声又响起来了。管他真睡假睡，管他醒着睡着，我豁出去了，一定要把钱拿到手。这不能叫偷，我安慰自己。我鼓起勇气，翻身爬起，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床头，从他衣袋里拿走两元钱。父亲没有惊醒，平安无事，钱就到手了。真是一场虚惊。

我擦干冷汗，又睡下去。过了好一阵，父亲起床小便，他就着窗口射进来的月光，拿起衣袋里的钱数了又数，呆呆地看着我，足有两分钟。我半开半闭的眼睛，看到了父亲的举动，“砰砰砰”地心跳不停。我等着挨揍，可父亲看了看我，把我露在外面的手臂放进被里，给我盖好被子，又躺下了。

我再也睡不着了。我激动万分，在心里念叨着：多么伟大的父亲啊！你明明知道我拿走了钱，却不把我揭穿，还给我盖被子。其实，你这不只是给我盖被子，给我温暖；也是给我尊严，给我面子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跑到镇上，赶在书店刚开门之时，就买到了那本《烈火金钢》，捧着这本朝思暮想的书，我高兴得不得了，连蹦带跳地跑回家。刚进家门，我听到父母正在吵架，为的就是那两元钱的事。

母亲严厉地质问父亲：“昨天，我明明看到你领了十七元四角八分钱，怎么就少了两元钱？”

父亲理直气壮回答：“我借给人家了。”

“你借给谁？”母亲紧紧追问。

“借给……借给……”父亲吞吞吐吐。

“看你吞吞吐吐的，心中一定有鬼。”

“什么鬼？将来还你得了，不就两元钱嘛！”

“两元钱，我要做一个月；我要割三百担牛草。两元钱，买盐要吃一年。”母亲越说越激动，“你倒说得轻巧，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看到父亲为我在受气，心里很不安。母亲数落父亲的话，句句似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上。母亲走了以后，我走到正在抽闷烟的父亲身边，哭着说：“爹！我……”我把新买的书给他看，还交给他书店找补的一角钱。

父亲看了看书的定价，明白了一切。他给我擦干眼泪，说：“不要哭！买书没有错，正当的开支，我会支持你。好好读吧！”说着，又在我肩膀上拍了三下，我顿时感到了父爱的伟力，也感到了父亲期望的份量。

高中毕业后，由于废除了高考，我回到农村参加劳动。升学成泡影，参军没有希望，但我找到了适合自己走的路。我开始了写作学习，进行业余创作。

我向老师借了一些有关写作的书，见缝插针地学习。白天劳动，我带着书本，一到休息时间，我就坐在树下看几篇；有时诗兴来了，在父亲身上掏了烟盒，翻过来写几段。晚上，父亲不要我参加开会评工分，让我在家里挑灯写作。

从一九七八年底开始，我进入了业余文艺创作的高峰期。我写的诗歌、小说和故事，发表在地区和省会的报刊上；我写的小戏和曲艺作品参加地区创利学习班受到好评，经过专家指点，有的作品参加地区和省会演得了奖，后来，地区花鼓剧团又招我去做编剧人员兼秘书。父亲见我创作有了出息，非常高兴。他拿着发表我作品的报刊奔走相告：“我儿子写的文章发表了！”“这是大毛写的剧本，在地区和省里得了奖哩！”父亲别提有多神气了！

我虽然成了一个文化人，为“儒林第”争了一点光，但我家里毕竟没有一个大学生，成为父亲的一块心病。直到一九九六年，我的儿子考上湖南大学，我的父亲才心满意足，开怀大笑：“我们陈家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儒林第’了！”

我们村全是姓陈的。陈氏家族每年杀猪祭祖，除了按户平分猪肉，还有一份特别猪肉，赏给考上大学的学生家庭。我祖父这个房头从来没人享受这种特别待遇，直到我的儿子才圆了父亲的梦。祭祖时，我父亲提着孙子获得的奖赏—特别猪肉，心里真是乐开了花。他提着两份猪肉，逢人就说：“我孙子考上大学，领到了祭祖猪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父亲为了表达心中的喜悦，特别向我提出，孙子第一年的学费由他供给。我带着儿子回到老家探望爷爷奶奶，我父亲领着他拜祭了祖宗，亲手把一叠一元两元积蓄起来的三千五百元学费交给儿子，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他好好读书，为“儒林第”再添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