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电话
樊镕铭
八一那一天父亲给我打了电话。那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接到父亲的电话。手在颤抖,心在加速,嗓子中好像卡了一个又干又硬的馒头。
“节日快乐。小子,你出息了。”
这是我隔着听筒听见父亲说的第一句话,那是我当三年兵刚转了士官的第一年。
自从我懂事的那时起,父亲就是一直冷冰冰的模样。明朗坚硬的轮廓,拉渣的胡须,不爱说话的嘴,高高的个头,像风一样急速的行走。在我贪玩的年代父亲把我管教得我自认为是过分的严格,整天紧张地在他眼皮地下,没有自由。然而在他那无情的柳条鞭下,我的确比同龄的孩子们少犯了许多错误,为此父亲兴奋地向朋友炫耀自己教子有方。我最不喜欢听他炫耀,总是悄悄走开。多少个日夜,我总梦见父亲远离我们,去很远的地方。
父亲最终还是离开了家,去哪了那时我不太清楚,只听大人们说是去了广东。我不明白广东会是什么样,也不想知道广东有什么东西,只想知道“广东”会留下父亲多久。因为父亲不在身边我就会拥有快乐。
到了我十五岁,父亲四十岁了。他回来了,是彻底的回来了。在我八岁到十五岁之间,他也经常回家,但每次都不出一个月又会提着包出了门。因为回来的时间短,他没有对我构成什么“危害”,总相信忍了一个月,甚至不到一个月就会重获“自由”。那时我还是害怕他,随有年龄的增长,害怕也渐渐变成讨厌。
就是15岁后的日子,父亲回来了,成了家中的常住人口,时刻在我身旁,但我不再感觉到“危险”在身旁。我上了初中二年级,人也长高了一大节,站在父亲身旁,我感觉到父亲的腰弯下来了,变成和我一样高。我再不怕他,甚至和他顶撞,嫌他罗嗦,或者会指责他,说他动了我的某些东西。父亲不再从柴火堆中抽出柳条,只是对我无言,然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开了,我知道他又会去骂我妈指责我妈了。
“都是你把他惯坏了。”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我讨厌他把教育好我的责任都推到了母亲身上。母亲是个柔弱的妇道人家,也是无语,默默地把泪洒在了半夜的枕头边上。
后来,我参军了并且也留了下来,像其他的战友一样我也经常想家,想原谅父亲。但每次拿起电话我又轻轻的放下。我了解他当初的无奈和悲伤,想跟他道个歉却又说服不了自己。父亲也一样,我从新兵连到下连队再到上等兵,我一直都在期盼父亲的电话,却没有接到他打来。
“你要保重自己,在部队好好干,将来走出那贫穷的地方……”父亲在那头喃喃。我捂住话筒掩面而泣,颤抖的心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父亲听见我从指缝漏出的声响感觉到了我的哭泣,于是紧张地问道:“娃,你咋了,被领导批评了吗?还是想家了吗?想什么家呀,我和你妈过得很好。现在政策好了,军属办什么事都得优待,我和你妈说,你以后有工作,我们就享福了……”
“爸,你要对我妈好。”我说。
“哎呀,当然了,现在我们好得很…..”他高兴地说,我感觉到他也带着泪水。
“好好工作,不要想家。”爸爸说的最后一句话里,我感觉到他在哭泣。
“你们要好好保重身体。”我颤抖的话还没说完听筒就想起了“嘟嘟”的断线声,我挂了电话,擦掉了眼泪大步向队部走去。
我想,我应该找领导批一下我的探亲假了。
珠海市关爱协会:www.zhlove.or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