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片断

           刘红兰

海边风起，吹起无限思绪，“留守儿童”的坚忍生活，掺和着关于她的记忆，丝丝入扣，如溪流般温馨……

最早关于妈妈的记忆，定格在四岁那年。那时家乡还很穷，一村子的人住在围龙屋里面，我们八口之家在那里只有两间土砖房。隔壁住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老婆婆的儿媳妇对她很不好，儿子儿媳早就搬出围龙屋，很久才来看望她一次，每次来都扯着嗓门大骂，骂那老人脏骂那老人拖累了她们一家，但是那个老婆婆从来不敢还口。人生的悲剧就是这样！当初老婆婆生养她儿子的时候，她应该是抱了很大的希望的吧，对儿子的培养也付出了大半生的心血。家乡那边都有一个传统，叫做养儿防老，没想到她风烛残年之际非旦没有得到儿子的照顾，反而得忍受他们的怨恨和恶毒的诅咒。

老人好像自己从不做饭，也没有地方做饭，因为她只有一间屋子，没有厨房。村子里的人看着可怜就会弄出饭菜放到她的碗里，特别是我奶奶，基本上每天都会给她送些饭菜过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那年年关的时候老婆婆就走了。

我现在已经不清楚妈妈是特意回来送老婆婆的，还是个巧合。反正我有关妈妈的第一次记忆就停在那里。妈妈回来参加老婆婆的葬礼，去买了一付挽联，穿着白衣服跟着送行的人去扛花圈。老婆婆的儿媳妇在屋门口哭得死去活来，妈妈一个劲地劝慰她不要太伤心了，毕竟老人年纪已经大了之类的话。这也是我最早的关于人的伪善的深刻记忆吧。生前对不好好对她，死了在那里哭得死去活来。可是我一直没说破，后来长大了跟妈妈说起这一回事，妈妈说人死了亲人就得哭得，哭得越痛苦就表示她越孝顺。至于那个儿媳妇对她婆婆的虐待，全村的人都知但是因为她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的表现，大家还是认为她是个好媳妇。由于年岁太小，都只知道妈妈穿了白衣服，印象中妈妈的脸一直是模糊的。

第二次就是上了小学一年级，有一天姐姐和文小皮都感冒了，待姐姐和弟弟的感冒都好了，奶奶便给了我五元钱叫我给妈妈挂个电话。当时整个乡只有一个商店里有电话，我捏着五元钱走进去，跟店员说我要打电话。那店员见我是个小孩子，用很怀疑的眼光看着我问：你要给谁打电话？我一脸的不安：我妈妈。那店员又问：那你知道你妈妈的电话号码吗？我松了一口气，说：知道。便把号码念出来，店员帮我拔通然后听到他对着话筒说：你是谁谁谁吗？你女儿给你打电话。

得到肯定的回答，那店员便把话筒拿给我。果然是妈妈接的电话，听到电话那边妈妈的声音，我很激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吓得妈妈在那边一个劲地喊喂喂喂，良久我才开口说：妈妈，我是阿红。奶奶让我告诉你姐姐和弟弟都好了，就这样。妈妈说：嗯，好的。我知道了，过两天你爸爸会回去看你们……我没听清妈妈后面说什么，看到店员那越绷越紧的脸，便慌张地把话筒塞回给店员，因为我怕自己带的钱不够付电话费，那样很丢脸。

我红着脸问多少钱？那店员说你有多少钱。我于是把捏得皱巴巴的五元钱的手摊开，那店员瞟了我一眼说：唔，刚好是五元钱。便从我掌心拿走了那五元钱。后来我一直记着这事，大概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打的电话，且后来家里有了电话，每个月去交电话费的时候，我心里都觉得不舒服，总觉得那店员当初是骗了我。

再后来的一次就是我读三年级的时候，因为妈妈怕乘车会晕车，所以一直都是爸爸回来看我们，妈妈从来没有回来过。三年级那年的春节，妈妈回来了。由于印象中的妈妈一直是停留在照片中，虽然自二年级家里装了电话后，妈妈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回来询问我们的学习生活情况，但是妈妈之于我还是有着遥远的不可触摸的神圣感。老远我听到爸爸的么托车声响，抑制不住要见到照片中那个漂亮的妈妈那种兴奋的精神，我飞快地从二楼跑下去开院子的门。门一打开，就看到了那张漂亮的脸，很白很有气质比照片上显得高贵。愣了一会儿，我有点畏惧小声喊了一声：妈。妈妈也很开心，说：阿红，快去跟奶奶说妈妈回来了。怎么这院子这么脏也不扫扫？门前则聚了一大堆比我小一些的小孩子，在那里小声地问：阿红喊她什么？阿红喊她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见过我妈妈，以前跟村子里的小孩子吵架打架他们都骂我们几个是没有妈妈的孩子。这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心里一阵激动便挺起胸再喊了一声：妈妈。

那次以后就知道妈妈是很爱干净的一个人。因为回来的第二天，妈妈就跟奶奶有了小矛盾。奶奶只热爱她那一块菜地，很少打扫卫生。妈妈早上起来就一直在扫地拖地，到了八点多，妈妈还在抹墙唠叨着说怎么那么脏啊。奶奶听到应该是不高兴的，但也没说什么，自顾地去做了早饭。九点多奶奶做好饭，叫大家快吃饭，妈妈还在那里抹墙，奶奶就不高兴了。奶奶说进进出出住人的地方，哪能不脏啊。又不是什么东西，吃饭要紧。呵呵……现在回想起这一幕，总觉得很好笑很温馨。

后来渐渐长大了，关于妈妈的记忆清晰起来。虽然妈妈还是一直没回来，但是再贵的电话费，妈妈总也还是每个星期打个电话来给我们，叫爸爸带礼物回来给我们。上了中学后，虽然妈妈还是坚持打电话，但是我和弟弟都会偶尔给妈妈写几封信。后来，姐姐上到初中就被妈妈接出去读书了，弟弟上到初中也被接出去读书了，全村的小孩子也没剩几个在家乡的，一般都是上了初中就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还留在家里跟奶奶做伴。

高三的时候，因为户口的关系，我不得不搬到妈妈那里去参加高考。高考完后的一天，妈妈突然叫住我，把我抱到她的膝盖上坐着，用手抚着我的头发说：阿红，妈妈不是偏心。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五个都是我生的，你现在也看到了，这里的房子确实太小了，楼梯也陡，你奶奶来了的话上下楼梯都要担上一层心啊。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停了一会儿，妈妈突然说：阿红，你不会恨妈妈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吧？我以为妈妈会说什么以后要多孝顺奶奶之类的话，没想到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心里百感交集，因为背对着妈妈，我也看不到妈妈的表情。妈妈的这个问题我也是不曾想到过的，慌忙摇着头说：没有啊，这不是挺好的吗？妈妈幽幽地说：这就好，我的女儿都是很懂事的。

后来是上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妈妈对我说：阿红，找到男朋友一定要先跟妈妈说啊。你弟弟找女朋友我是不担心的，毕竟自己教育出来的孩子自己知道的。你们这些女孩子就不一样啊，别人的孩子性格人品怎么样我都不知道，即使他对你好，万一你嫁过去你婆婆对你们不好的话，那也是很难过的啊。我嘴上什么都不敢说，但是心里却早已泛滥成灾了。
唉呀，都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