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火柴
蔡兴蓉
那年七月,昼听蝉鸣夜听蛙鼓,我蜗居在家,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或高中或落榜,或步向开阔或重操祖业。父亲收工回家,看我神不守舍的样子,就把牛鞭往墙上一靠,直着腰说:“娃,想开点!考取大学当然好,考不取也没啥不好。人做事,只要尽了心就行。”顿了顿,又笑着说:“你在县城读这两年书,爸也并没有怎么为难。这都多亏了家里的母猪!说起来有趣,这母猪先是在司祠村,只‘喊花’不下崽,后在真武村,崽是下了,却又死活不让崽吃奶,硬生生地饿死了崽!我看它膘肥,价贱,想碰碰运气,就牵回家。哪晓得一试就灵,猪的坏毛病一点也没有了!一年二窝半,一窝不拉;个个猪崽活蹦乱跳,满月出圈时都是二十斤往上走—你活该有读书的福。”
我的家乡多鬼神故事,这使我自幼惧怕黑暗,但我却能在黑如鸦翅的夜,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趴在父亲肩头甜甜地入睡—在我心中,从来父亲就是一棵大树,我是大树下的一朵蘑菇,所以,父亲的这一番话,当即让我心安神定,并且拥有一个无梦的夜晚。
那个七月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来自郑州的录取通知书。
光阴荏苒,似水流年,一瞥间,十多年过去了。我已是有了儿子的儿子了,父亲则满头霜雪,身子单薄如相片。平常的日子,儿子爱缠着我听故事,父亲爱跟我唠叨旧事。我意识到自己承上启下的地位,总是尽量地满足两头。一天夜里,我跟父亲提及那七月的旧事,讲完后问父亲:“爸,您那时真的以为,我取不取大学都无所谓么?”
“哪里!”父亲很快地回答:“不是怕你愁坏了么?”
又说:“我们家祖祖辈辈没出一个读书人。你大伯倒是读过几天‘麦黄学’—也不过是个兽医。那不能叫有出息。那些时候,我说话做事老走神。横竖是怕你考不取!我记得,有一个风天,我在堤边割草,累了,想吃根纸烟,掏出火柴一划,烟没点燃,又一划,烟又没点燃。我就在心里卜了一卦:这第三根火柴下去,烟要是再点不燃,我儿子就考不上大学了!结果,燃了!邮递员当天下午就送来了你的大学录取书。你说奇不奇?”
由此,父亲得出结论:迷信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离开父亲房间时,已是子夜,妻儿久已熟睡。我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我的眼前,总是幻现着一团火苗。我看见,在故乡堤边的那片草地上,风吹拂着艾子,也吹拂着父亲的头发,当父亲划那第三根火柴的时候,父亲突然双肩一耸,两手一围,同时俯下头去。那刚刚诞生的火苗,在密不透风的苹果大的空间里,先是害怕似的,迟疑了一下,接着越长越大。火苗点燃了父亲的纸烟,甚至也映红了父亲的脸膛!
我流泪了:那火苗,就是我。